Neverland

I don't sleep. I just dream.

致D

致ABC
--代译序

这本薄薄的小册子,我是在一年前开始译的。还记得很清楚,在去法国的短期旅行中,我带上了它。匆促的旅行,却有非常安静的住处。房间外面有一个小小的阳台,白色的塑料桌椅,我趴在房间里小小的书桌上,读完它,并且译了最初的两千字。这个场景符合我想象中的开始,外面开着初夏的花儿,早晨的空气还有些凉,但是白天可以有非常艳丽的阳光。几乎就是书里描写的最后二十三年的时光了,虽然不是在法国的勃艮第,高兹那幢种了两百棵树的房子里。

我不能够有这样的时光,所以,在结束了两千字之后的刹那间,我突然感到了犹豫,是作为译者的犹豫。犹豫不是因为它的意义--意义的问题从来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也不是因为它所描述的爱情--高兹并非我现在已经非常惧怕的"浪漫主义者"。我犹豫是因为自己:我不知道,如果自己已经把爱情的实质视作对谎言的维护,是否还能够投入一段他人的,在追寻生命本质层面上的爱情?

或许作为译者,我能够有的最理想的前提只是,几乎和所有的读者一样,我对高兹没有任何"偏见"。没有读过他的作品,甚至没有听过他的名。零星的资料告诉我,他是一个出色的记者,法国政论性刊物《新观察家》的"创建者"之一。再不就是一些标签:哲学家,最后的"存在主义者",现代很时髦的新兴学科"政治生态学"的奠基人之一。

因为没有"偏见",因为对所有这些标签性的语汇都不是那么敏感,所以,高兹能够打动我的,到我完成了最初的两千字为止,也还是那段印在封底的,小册子的开始文字:

很快你就八十二岁了。身高缩短了六厘米,体重只有四十五公斤。但是你一如既往的美丽、幽雅、令我心动。我们已经在一起度过了五十八个年头,而我对你的爱愈发浓烈。我的胸口又有了这恼人的空茫,只有你灼热的身体依偎在我怀里时,它才能被填满。

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女人在读了这样的文字之后都会有不明了的愿望,希望自己也可以成为文字中的"你"。可是我们需要明白的是,世界上只有这样一个幸福的女人:D--高兹这本薄薄的小册子所"致"的对象。因为世界上只有这样一个幸福的女人,所以,我们也许不得不怀疑,世界上只有这样一个智慧的女人,并且逢到了一个罕见的,也有潜力变得智慧起来的男人。

在爱情上,这个男人开始也许不如女人智慧。就高兹的描述来看,女人应该是在五十八年前就下决心要创造这样一种幸福,而男人却是在爱情上懵懵懂懂了一段时间,才开始意识到,并且主动地参与到这种幸福的创建中。幸运的是,在共同度过了五十八年之后,这个以文字为生的男人可以写下"万一有来生,我们仍然愿意共同度过",用平静的幸福清偿当年激情奠定的幸福。

写下这句话后,八十四岁的高兹与身患绝症、不久于人世的妻子多莉娜(《致D》中的D)开了煤气,双双离开人世。如果说人离去的时候带不走财富,甚至带不走声名--这一点高兹倒是很早就有所了解--他们却带走了自己的爱情,也留下了自己的爱情。一种别样的生产。

自杀不是一种反抗和姿态,而是一种接受、陪伴和主动的了结,是人作为"主体"的最后的、负责任的行动。我想,在这种前提下,它可以是美丽的,并且具有积极意义的。相信这种不带有任何条件的死亡能够维护一段不带有任何条件的爱情。

《致D》中的爱情不是文学的爱情,也不是哲学的爱情。它离文学中所擅长的暧昧、罪恶、背叛、金钱以及由此带来的种种冲突很远;它与哲学所擅长的(也是高兹所擅长的)抽象也很远,没有所谓的伦理、道德以及解释的方法。它是生活的,是两个人走了五十八年,社会变迁,两个人也在不停地游走和变化,但维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决心始终未变。

不是吗?这个开头几乎与所有的爱情故事的开头没有差别。相遇的时候,女主人公美丽、智慧--"witty",高兹说,这是一个没有办法翻译的词,有着"舞蹈一般的步态"。即便作者能写下"和你在一起我才明白,欢愉不是得到或是给予。只有在相互给予,并且能够唤起另一方赠与的愿望时,欢愉才能存在"这样的字句,也改变不了爱情的伊始是彼此之间互相吸引的本质。我们已经足够冷静(或者说冷酷),知道男女在下决心要爱对方的那一刹那,是不会有时间思考所谓爱情的本质的。

关键在于互相吸引之后。文学里的爱情从来都没有继续,因为继续不下去。我们可以有很多很多种美丽的相遇,也可以有很多很多种看似美丽的磨难,我们就是不能有色彩绚丽的结局。爱情的结局无论是平淡的幸福还是永远成为回忆的中断,都不能够成为可以绽放的诗篇,都经不起追问,都推挡不了琐碎和卑微的现实。

高兹就是因为这个才曾经犹豫的吧,在婚姻前曾经想要逃跑,止步不前。所以今天他可以明白,有再多的哲学野心--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认知的野心--也改变不了他在日常生活中的胆怯、平庸和懦弱。

是D有足够的智慧告诉他,"如果你和一个人结合在一起,打算度过一生,你们就将两个人的生命放在一起,不要做有损你们结合的事情。建构你们的夫妻关系就是你们共同的计划,你们永远都需要根据环境的变化而不断地加强、改变,重新调整方向。你们怎么做,就会成为怎样的人"。对于个人的幸福而言,生活中的智慧远比抽象的智慧来得更重要。所以我们应该能够想象,D后来面对萨特时那种自然的、高高在上的、"女王一般"的气定神闲。D从来都是这样,在面对所谓的"大人物"时永远不会胆怯和局促。

高兹或许从来不怀疑,D的爱情为他提供了"避处"。社会没有给过他安全的感觉,从童年开始,到年轻时代所经历的一切:战争,生存。但仅仅作为"避处",男人仍然会犹豫,因为他不知道这样的"避处"是不是具有永恒的意义。如果他从来没有学会过承担,他又怎么能够指望女人来帮助他"承担自己的存在"?

我仿佛就是在"避处"这样的字眼前犹豫的,因为这个词让我有些厌烦。用两个人的世界来遮蔽令人倍感不适的社会,这是很多人相爱的理由。男人会对女人这样说,女人也会对男人这样说。激情来到的时刻,在"对方的声音、气味、肤色、动作和存在的方式成为一种理想的标准,能够在内心深处激荡起回声"的时候,没有人会怀疑一个人就足以平复自己身处人群与社会之中的孤独和寂寞。但是这依然不能阻挡日后的分离。形式的东西从来就是重要的,然而有多少男人在用拒绝承担形式为借口在拒绝承担爱情的实质呢?高兹或许也不例外。至少在开始时是这样。人总是陷入悖论里,这是非常令人尴尬的事实。只要是能够冷眼看待,我们一定知道,像萨特那样拒绝"既定观念"的婚姻,无非也不过是走入另一个自己铸就的"既定观念"而已。

当然,我知道这个故事有一个好的结局。归根到底,男人和女人还是有相同的价值观,这让他们能够--尤其是男人--战胜最初的犹豫,走过了超过半个世纪的共同时光。经历过困苦岁月,并且不仅仅是物质方面的。D始终陪伴在高兹的左右,为他做一切,挣两个人生活所需要的钱,或者帮助高兹这个"写者"收集材料,准备档案,总之,只给鼓励,不给压力。两个人的生活好转之后,还有更美好的"帮助",帮助高兹建立朋友的圈子,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主人"那样,灵巧地为他应对必然是由各种各样的关系所构成的人生。相信就像所有女人在读完开头时梦想自己能够像D一样收到来世的邀约一样,所有的男人在读完《致D》之后大约也梦想着能有这样一个女人相伴终生吧。在故事的开始,有可以启动爱情的年轻和美丽;而在故事需要延续的时候,有可以延续、随着岁月递增的智慧、温和与包容。

高兹是极少数的,能够完成自己人生理想的人--假如我们不将"名噪天下"作为成功的唯一标志。他的那一大堆"练习簿纸页"终于找到了出版社,他坦言,是出版改变了他的处境,给了他在"这个世界的一席之地"。然后,话语的权力会随之而来,作为记者,作为以话语为最主要存在方式的"哲学家"。高兹的生活方式和思考其实我从来不觉得陌生,在我的身边,有太多也在等待"世界的一席之地",为消除内心的恐慌下决心做一个"写者"的人。不同的只是,也许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并没有等到"一席之地",即便等来了话语权,也没有等到自己内心真正期待的"一席之地"。有周遭世界的原因,更多的却是自己的原因。

我的担心,或者说我的疑虑在于,爱情究竟在这样的存在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如果,高兹一辈子也没有能够在这个世界找到"一席之地"呢?还会有这个美丽的爱情故事吗?哪怕是一个我们看不到的美丽故事?而这个故事存在的意义会超出两人的范围吗?

当然,我疑虑的前提并不存在,问题毫无意义。事实是,高兹在他并不算顺利的人生中,在D的协助下,创建了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为此,他觉得应该感谢D,甚至他后悔没有早一点表达自己的感谢,因为在某种程度上,这恰恰也说明了自己的无知和幼稚。

本该早一点,我们喜欢用这样的表达方式。虽然高兹做得并不算太晚,他只是说得晚了一些。D的疾病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两个人生活的流程。对疾病追根溯源,原来我们都是这个工业社会的牺牲品。D经历的事情是我们普通人在这个工业社会里都有可能经历的事情:因为医生的不负责任,脊柱造影用的物质留在了身体里,并且带来了病变和疼痛;然后还有癌症,因为这个人类一手创建和推动的工业社会却恰恰对人不负有任何责任。

高兹做得不算太晚,他选择退休。命运还留给D多少时间,高兹就打算陪伴她多少时间。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退出思考。为此有了我们或许听起来还有点陌生的"政治生态学"。不过通俗一点解释也很容易(当生活的具体案例与理论相逢的时候,我们总是更容易理解一些),那就是,"生物技术"或者说"医药技术"在理论的层面遭到质疑,因为我们发现,当技术成为权力的时候,给人类带来的决不仅仅是幸运。值得安慰的是,从爱情的角度而言,D的疾病带给高兹的倒是一个停下个人原先过于集中的思考,然后再出发的机会,让他终于有机会意识到,"我们终于应该充分享受一下现在,而不是总想着构筑未来了"。他"开始思考,什么是(我)应该放弃的,次要的东西"。

不,最重要的东西不是两个人的爱情和简单的陪伴,用对方肉体的存在消除我们在这个世界的寂寞和惶恐。从挽着心爱的人的手,心惊胆战地徘徊在死亡边缘到最终可以打开煤气,两个人共赴另一个世界,这里面所经历的,是对于人与人之间、人与世界之间的更好理解,贴近生命本质的理解;是透过对方理解生命的本质,是透过和对方的关系理解生命的本质;是"经彼此而生,为彼此而生"。正是这样的关系让高兹不再"推迟存在",他希望,在对方给了他自己生命的全部之后,能够把自己的全部交付在对方的手里--只要她需要。

最美丽的爱情不是在所谓的两难选择中,选择为爱情舍弃其他的一切:声名、财富、乃至皇位,抑或是通过自己来改变这个世界的野心--这恰恰是文学里的爱情;而是通过自己的承担将所有自己认为重要的一切合为一体,合为最基本的"在世经验"。我想,这应该是高兹的意思。而我也是在确立了高兹的这一层意思之后,希望能够将自己融入到他们历经磨难,通过相遇、相守之后所建立的"在世经验"里。

融入,却不是为了这个故事可以成为普天下的爱情模式。抽象的哲学与我们的"在世经验"没有任何关系。或许,生活中的爱情就只是我们丰富、乃至能够更美好地享受个人存在的"在世经验"。遗憾的是,我们大多数人也许一辈子也不可能拥有过这样的"在世经验"。因为我们不够努力,因为我们在下决心的时候,没有迎来那个愿意用他/她的智慧赌你的智慧的人。但是,我们依然以这样或者那样不贴近本质的方式爱过,以这样或者那样的方式在理解我们认为美丽的爱情。理解的努力在某种程度上难道不就已经是爱情的发端了吗?我们不需要比较,只需要一次真正的创造和付出。这其中,我想,应该包括你我的阅读。

为此,我在一年后结束了它的翻译。依然不是在高兹那幢种了两百棵树的房子里。是在秋天的上海,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气。我用我对爱情和幸福的质疑迎来了高兹的平静。或许在结束的此刻,我真的需要下决心相信,爱的岁月是可以随着记忆和文字永在的。或许,我们真的需要,像回望这段"爱的岁月"的高兹一样,学会属于自己的"与现时生活处在同一个平面"的方式。

译者(袁筱一)
2009年10月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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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小册子很薄,正文75页,是高兹写给爱妻多莉娜的一封长信。满载回忆的文字,平淡流畅的叙述,呈现出最真挚最完美的爱情传奇。开篇的那段话,带我进入一种谦卑和崇敬的姿态,去阅读和了解哲学之外的爱情。结尾重读到这么一段:

很快你就八十二岁了。身高缩短了六厘米,体重只有四十五公斤。但是你一如既往的美丽、幽雅、令我心动。我们已经在一起度过了五十八个年头,而我对你的爱愈发浓烈。我的胸口又有了这恼人的空茫,只有你灼热的身体依偎在我怀里时,它才能被填满。在夜晚的时刻,我有时会看见一个男人的影子:在空旷的道路和荒漠中,他走在一辆灵车后面。我就是这个男人。灵车里装的是你。我不要参加你的火化葬礼,我不要收到装有你骨灰的大口瓶。我听到凯瑟琳·费丽尔在唱,“世界是空的,我不想长寿”,然后我醒了。我守着你的呼吸,我的手轻轻掠过你的身体。我们都不愿意在对方去了以后,一个人继续孤独地活下去。我们经常对彼此说,万一有来生,我们仍然愿意共同度过。

我感受到文字的平静,却抑制不住情绪的迸发。从泪如雨下到嚎啕大哭。

从来不曾否认我对两情相悦的向往和信仰,从来都在隐晦地记述我的感情我的内心,却是比身边的任何人都期待一份醇厚久远的爱。我想要成为你美好而智慧的妻子,悉心料理我们的生活,并且给予你事业上的支持。因为了解我们各自的生命轨迹和缺憾的过往,不止一次地暗下决心,倾我所能也要给你最好的爱情和最真的幸福。没有人看过我勾画的关于未来的画面,因为太过丰盛太过细致,我没有办法呈现给任何人看,我也没有办法描摹给你看,但是我愿意用我们的每一次对话,每一次相拥,引领你去感知和领会。

我是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浪漫派,所以我从来不会附和任何对爱情的质疑,而高兹的深情正巧在我迷失的时刻,重启了对真爱的坚定追随。某天相遇,我会送你这本小册子,如果你能和我拥有同样的动容和信念,我们就是属于彼此的。也许可以将这美好的文字,作为我们相守的誓言,对望诵读:

You're 82 years old. You've shrunk six centimetres, you only weigh 45 kilos yet you're still beautiful, graceful and desirable. We've lived together now for 58 years and I love you more than ever. I once more feel a gnawing emptiness in the hollow of my chest that is only filled when your body is pressed next to mine. At night I sometimes see the figure of a man, on an empty road in a deserted landscape, walking behind a hearse. I am that man. It's you the hearse is taking away. I don't want to be there for your cremation; I don't want to be given an urn with your ashes in it. I hear the voice of Kathleen Ferrier singing, "Die Welt ist leer, Ich will nicht leben mehr" and I wake up. I check your breathing, my hand brushes over you. Neither of us wants to outlive the other. We've often said to ourselves that if, by some miracle, we were to have a second life, we'd like to spend it together.

Tu vas avoir quatre-vingt-deux ans. Tu as rapetissé de six centimètres, tu ne pèses que quarante-cinq kilos et tu es toujours belle, gracieuse et désirable. Cela fait cinquante-huit ans que nous vivons ensemble et je t'aime plus que jamais. Récemment, je suis retombé amoureux de toi une nouvelle fois et je porte de nouveau au creux de ma poitrine un vide dévorant que seule comble la chaleur de ton corps contre le mien. La nuit je vois parfois la silhouette d'un homme qui, sur une route vide et dans un paysage désert, marche derrière un corbillard. Je suis cet homme. C'est toi que le corbillard emporte. Je ne veux pas assister à ta crémation; je ne veux pas recevoir un bocal avec tes cendres. J'entends la voix de Kathleen Feffier qui chante "Die Welt ist leer, Ich will nicht leben mehr" et je me réveille. Je guette ton souffle, ma main t'effleure, nous aimerions chacun ne pas avoir à survivre à la mort de l'autre. Nous nous sommes souvent dit que si, par impossible, nous avions une seconde vie, nous voudrions la passer ensem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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